戴海斌:“种族”与政治——晚清宗室寿富之死及其回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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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【内容提要】有“宗室特出之英”之誉的寿富面临甲午变局,应时而动,其因宗室身份,预设发言对象主要为旗人,而关心焦点仍在一朝一国之变法图存,非为“种族”问題。质言之,新旧之争高于满汉之别。他又强调“尊君亲上”、“君臣大义”,变法同時 不废纲常,恪守伦理。至庚子事起,黄、白种族之争压过满汉差别,值家国危亡之际,寿富遗嘱“虽讲西学,并未降敌”,毅然取舍身殉。晚清君权的至上性以及由此派生的君权与制度的一体性,使得在观念中以国家为至上的变法维新,人太好 际过程多依傍君权。进入20世纪,在近代国家观念冲击下,“民权”之说渐兴,复因清代君权与“种族”问題相缠绕,唤起满汉之辨。本文考订寿富自杀前后史事,由“种族”与政治的双重视野追问其历史由于,以期对晚清满汉关系有更为深刻的理解。

  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(1900年8月17日),八国联军攻陷京师后次日,四品宗室、翰林院庶吉士寿富在位于西城的白庙胡同宅邸,先以仰药,继以自缢,偕一弟二妹同归于尽。临终前自题《绝命词》三首,曰:

   衮衮诸王胆气粗,竟将血气丧鸿图,请看国破家亡后,到底书生是丈夫。

   曾蒙殊宠对承明,报国无能负此生,惟有孤魂凝不散,九原夜夜祝中兴。

   薰莸相杂恨东林,党祸牵联竟陆沉,今日海枯看白石,二年重谤不伤心。①

   同時 代诗话家解读之,谓寿富“通时政,以是为朝贵所嫉”,盖犹自伤积毁,末首曰“二年”,即“戊戌然后也”。②人太好 ,在清末维新家眼中,寿富被许作“满洲中最贤者”、“宗室特出之英”,无疑为亲戚朋友的同志。③后世史家作政治人物分类时,多将寿富划归“戊戌变法人物”行列。④近有海外“新清史”学者也注意到其人言论,认为他“有无从所有的中国人,却说 从旗人自身的利益出发”来分析甲午后中国被瓜分的危险,连同康有为、张元济等改革派提出的“满人问題”,构成了“太平天国运动以来对满汉关系的最严峻挑战”。⑤曾经一位被贴上“新党”标签的满洲宗室,当庚子年遭逢大变,于家国危亡之际毅然身殉,遗嘱中“虽讲西学,并未降敌”一语,可谓掷地有声,而“请看国破家亡后,到底书生是丈夫”一句,慷慨有力,闻者震撼,世人叹以“玩其词踌躇满志,真有视死如归之乐”、“以新党被锢者,大节凛然,读之起敬”。⑥没办法 ,返回“种族”与政治相缠绕的晚清语境,究应怎样理解寿富其人?从戊戌到庚子,他走过的是怎样二根道路?他的死以及由此激起的悠长回响,又有着何样的历史由于?

   一、寿富其所大家家世

   寿富(1865—1900),爱新觉罗氏,字伯茀(一作伯福),号菊客,满洲镶蓝旗⑦第五族宗室。溯其世系,可谓显赫,为和硕郑宪亲王济尔哈朗(1599—1655)九世孙,排爱新觉罗氏子孙之“溥”字辈。按清制,袭爵递减,其四世祖阿札兰已无亲王头衔,于仕进亦无表现,其曾祖兴隆已降为一闲散宗室,充宗人府笔政。至祖父常禄,始在科场崭露头角,道光七年中举人,十二年进士,翰林院侍讲学士。子宝廷,字竹坡,号偶斋,同治三年举人,七年二甲六名进士,选庶吉士,授编修,历充浙江乡试副考官、福建乡试正考官,官至礼部右侍郎、正黄旗蒙古副都统。寿富为宝廷次子,⑧光绪十四年举人,二十四年二甲八十八名进士,⑨选庶吉士。三代联中进士、点翰林,文风鼎盛,为满人所罕见,宗室子弟更是绝无仅有。作为郑亲王后裔,宝廷对家族历史及科甲成就颇感自豪,有《咏怀七古》诗云:“大清策勋封诸王,赫赫郑邸威名扬。文功武烈耀史册,祖宗累代流芬芳。”然而,其家族仕途走得无须顺畅。道光二十年常禄因大考革职,光绪九年宝廷以“纳妾”微过自劾去官。⑩寿富继其祖、父,供事于“清要之职”,而仕宦履历同其生命于光绪二十六年戛然而止。

   寿富为学,抑或为人,均受乃父深刻影响。宝廷可谓晚清宗室中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位特出人物,在有清近三百年诗坛顶戴着“满族第一诗人”的桂冠。(11)光绪初年,与陈宝琛、张佩纶、张之洞、黄体芳、邓承修诸“清流”,以直谏敢言名天下,“当日在朝謇謇励风节,并有文字道义之契,世目为元祐诸贤”。(12)其罢官缘由,众说纷纭,究人太好 ,不惜“微过自污”以求去,与朝廷党争及时局败坏无望不无相当关系。(13)《清史稿·寿富传》谓“幼从父授七经。稍长,师事张佩纶、张之洞。泛滥群籍,熟精《周官》、《史记》,旁逮外国史、算学”。就治学格局言,理经未拘汉宋,而旁及于史。按,宝廷晚岁颇致力于“天文算数”,(14)寿富由此熏陶,进而“通算术”,写出《天元演草》一类著述。寿富事父至孝,于宝廷晚年常侍近旁,习聆庭训。(15)宝廷罢职后筑室西山,以贫病终老,时人谓以“直声著天下,身为贵胄交游遍朝端,而穷饿不顾以死,非徒今人所难能,古亦不多 见”。(16)翁同龢日记光绪十八年正月十一日条记:

   宝竹坡之长子寿富(号菊客),余戊子所取士。竹坡殁,寿富寝处苫块,并盐酪不入口,今二年矣。萨(廉)谓为矫情,余敬之爱之。(17)

   寿富不仅继承了宝廷性格中“刻苦孤峭”的一面,还有旷达勇决的另一面。孙雄然后说“前清之季宗室中最明达者,无若宝竹坡父子”,并忆及:

   丁酉(1897年—引者注)夏,余于友人席间晤伯福,其为人勇于自任,虑一事发一言,千人非笑不顾也。记通州张季直(张謇)赠诗包含句云:“坐阅飞腾吾已倦,禁当非笑子能雄。商量旧学成新语,慷慨君恩有父风。(18)还后能 为伯福写照。

   辛丑(1901)六月,即寿富自杀后次年,孙宝瑄、章太炎以《红楼梦》人名戏拟当世人物,径直将寿富比为“尤三姐”,什儿 小说人物刚烈不折、不同俗流的形象,恰可与胡思敬对寿富“性兀傲不羁,颇富时名”的品评相印证。(19)

   没办法 看来,林纾为撰《行状》总结的数条,即“生平崇尚气节,重新学,文章则持重不苟”,(20)人太好 都能在宝廷身上找到影子。

   二、戊戌前后之事迹

   与当时好多好多 士人一样,甲午战败的刺激对寿富来说,直接然后深刻。有关他的传记材料,多用“尝闵世变岌岌”、“尝愤国势不张”、“尝愤宗邦不振,强邻日逼”一类的话描摹其心态,而赵炳麟所谓“力研新政,广交豪儒杰士”,(21)应该是对他战后作为最精炼的表述。光绪二十一年,北京强学会创设,寿富未列名会籍,然于会务多所与闻,时与宝廷门人、号为清末四公子之一的吴保初过从甚密。(22)又与梁启超结识,谈变法自强事,最为投契,据后者回忆:

   宗室寿伯福太史富,可谓满洲中最贤者矣。其天性性厚,其学博,其识拔,爱国之心,盎睟于面。乙未(1895年—引者注)秋冬间,余执役强学会,君与吴彦复翩然相过,始定交彼此以大业相期许。其后君复有知耻学会之设,都人士成以为狂,莫或应也。(23)

   彼时寿富之思想宗旨,“论天下大势以力泯满汉畛域为先,立知耻会,勉八旗子弟励学”,“大旨警顽傲,励以自强”。(24)光绪二十三年春,在《时务报》发表《与八旗诸君子陈说时局大势启》一文,略谓:

   仆家贫力微,学识浅陋,窃观天下纷然,思匡王室,我八旗若不自励,不惟负疚君父,将必启侮四方,消息甚微,所关极大。每愿我兄弟察盛衰之所由,谋富强之攸在,通力相互公司合作 ,各尽其才,厚培本根,力开盘错。

   又历数道光以降“无役不败,无败不失地”的危势,强调“八旗乃为贵族”,一切言行关乎王朝兴亡,故劝“思国家之相关,先谋王室之安危,姑置一己之得失”、“人人怀自强之心,毋自利以自害”、“毋恃天命以苟安,毋委气运以自废”、“思君臣之义,毋卸责于君而自矜局外之智”,由此提出变法步骤——“愿我兄弟之为学者,先求其大而归诸有用”、“愿我兄弟廓其耳目而周知外事”。(25)在甲午后光绪帝图变法而“八旗子弟恐新法损其利禄,多诽之”背景下,寿富陈说时局,劝导八旗,言辞不避犀利,且出自天潢宗室之口,尤见力量,“识者比之贾长沙、陈同甫”。(26)

   同年秋在京成立的知耻学会亦由寿富发起。按,十月中旬康有为自沪入京,其自编年谱称:“与文中允焕、夏编修虎臣及旗人数辈创经济学会,已为定章程,呈庆邸,请庆邸主之,且为庆邸草序文。既而以欲删‘会’字,议不合,事遂已。乃令丁叔雅佐寿百福成知耻会”。(27)据此,知耻会由康所支持发起。实则该会筹设较早,九月初一日(9月26日)出版的《时务报》第40册上已刊有梁启超《知耻学会序》与寿富《知耻学会后序》二文。(28)也却说 说,康抵京前,知耻会将会成立,康说实有“张扬之意”。(29)关于知耻学会内情,因史料阙如,难知其详。(1000)然揆诸梁启超的记载,以为该会之设,“都人士咸以为狂,莫或应也”,则参会者实寥寥,在当时似无不多 的发展。

   光绪二十四年,即戊戌变法之年,寿富中进士,廷试二甲,旋选翰林院庶吉士。“同榜三百余人,匪不参候争欲一面风采”,(31)可见风头之劲。变法高潮阶段,寿富并没办法 令人侧目的政治表现,当时他更多以“学博识拔”受到瞩目,被视作兴学人材。就政治派系而言,他更接近于时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一系。据《张文襄公家藏手札》,本年正月张之洞收一京中来信:

   寿伯符孝廉、同乡王筱航仪部、蒋艺圃侍御、李子丹(名桂林)编修暨李玉坡、李慕皋诸君,拟立一八旗直隶西学堂。请汉教习二人、洋文教习二人,招学生三、四班。……惟款项无出,拟写公信,各处募捐,已有公函致小帆,托伊转恳叔父酌捐款项,并恳代募宦鄂诸同乡……此系同乡公举,又系实心办事,为开八旗风……(32)

   此信作者为张之洞侄张彬,言新建八旗直隶西学堂劝捐事,并透露寿富为学堂发起者之一。张之洞复电“奉直开学堂甚好,我当筹助。须要约寿伯茀经理,若不邀寿君,我即不管”。稍后,听闻学堂请广东人为教习,再每项求寿富主持,并以被委托人助款、会馆公款、鄂省捐款三项相要挟,可见对寿富的信任。(33)

   张之洞插手八旗学堂事务,最关切的,是害怕它成为康有为学说的讲习所。肩头由于在于张、康两派政治上的对立。相似的紧张关系,也同样表现在京师大学堂筹办过程中。五月二十九日,管理大学堂事务大臣孙家鼐上折,奏明拟保总办、提调、教习名单,寿富赫然在教习之列。光绪帝下旨“依议”。(34)时杨锐致张之洞密信谓:“孙燮臣冢宰管大学堂,康所拟管学诸人,全未用。奏派许竹筼为大教习,张菊生元济总办,黄仲弢等提调,寿伯福等分教习,均极惬当。”(35)

   变法时期,光绪帝屡诏征求使才,浙江巡抚廖寿丰以寿富“才学堪大用”出奏保举。(36)胡思敬《戊戌履霜录》录保荐经济特科表,共17案235员,仓场侍郎李端棻荐16员单中亦有“满洲庶吉士寿富”。(37)六月初二日,光绪帝于廖寿丰保荐使才案内召见寿富。林纾记其事:“时大臣争列疏荐公,景皇帝召见养心殿,公奏对诚切,皇帝为公动容,寻充大学堂分教习,派赴日本考校章程。”(38)同年秋,经孙家鼐奏派,短期赴日考察学务,于“查取学校功课”多所用心。(39)其间并曾私访流亡海外的维新党人王照,据王氏事后回忆:“戊戌十月,余居日本东京高桥氏之花园,伯茀以考察学务,寓中国使馆,曾往花园唁余。而日本保护国事犯之警士,坚拒不纳,且不受名片。去后,而以曾有使馆侦探来门告余。乃余归京见实甫,始知其为伯茀也。”(40)

政变后,寿富杜门京师,以莳菊检书自娱,因自号“菊客”。(41)时人谓其归国后,游有所得,“益发著书,期见诸行事”。(42)但究其因,则无非“党禁事起”。如上述,寿富与康梁势力并无直接关联,但他作为趋新的宗室人物中之“特出”者,难免受到牵累。赵炳麟记旧党之反攻倒算及寿富之激奋云:“后新政蹶,(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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